「田中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髙地優吾的嗓音突然提高在田中樹耳边炸开,把他的手机都震掉了——髙地吼他的时候他正在为今天的Blog内容绞尽脑汁——没办法,他也不想写,他的功力全在写rap词的时候用掉了啦……只不过截止目前本月田中樹在自己的FC发布的Blog内容数为1,髙地从三天前就以魔鬼姿态威胁他再不写点什么就给他下一个月禁足令,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忘了。」田中樹用小拇指尖慢吞吞挠了挠刚刚剃过的鬓角,露出一副悻悻然的模样,在髙地優吾看来这无疑是火上浇油。唉,说真的,田中樹没骗他,他真的对髙地说的那个女優的名字全无印象,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楚,就算髙地给他看照片指控他,他也不知说什么好。
髙地優吾把手机戳到田中樹鼻子前。「我说你能不能拿出点反省态度你这个月第二次上小报了尊敬的大rapper田中樹先生请问怎会有人一个月爆2shot的频率比发Blog频率都高?!」
「まあ,Daddy…」田中樹抱着胸往沙发上靠,得,这祖宗又要开始跑火车。樹突然摸起卡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乱捣鼓了两下,狡黠地笑笑。「Blog我发好了这样数量就持平了喔!Daddy别生我气了我保证下月一定一定多发Blog……」
翻译一下就是,Blog会多发的所以……
2shot也不会少的啦!
见髙地一味握紧拳头不搭理自己,樹一溜烟窜到门口,只轻飘飘留下一句。「放心啦Daddy我都是玩玩的~出去溜一圈你也早点去陪jesse吧!……」
……真拿他没辙。他和樹在高中就认识了,樹小他两届关系两人却很要好,田中樹那时候就Daddy长Daddy短叫个没完。后来自己考进大学里的艺术学院却丧失了对音乐舞蹈的兴趣,樹在高二辍学扎进rap的世界意外爆红至今——那些都是后话。他却不会忘记在自己苦苦熬过四年大学生活准备靠劳务派遣过活时,樹却捧着一大束花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等他。
「我说啊,Daddy要不要来做我的经纪人?」
还好还好,这送花喊爹的莫名桥段要是放在现在不知道要被八卦杂志编排成什么样。总之髙地優吾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上了这艘贼船的——没有说这份工作不好的意思。给自己的好友做经纪人实在是一件难有的美差,樹为他开得薪水放眼整个芸能界也算得上高,樹对他的态度更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好,甚至他已经稳定交往两年的高大帅气混血歌手年下小男友也是在樹的介绍下认识的。
反正……真有什么,樹肯定会和他讲的。毕竟十多年的交情,髙地優吾还是有这点自信。
就在这时樹的LINE头像又在髙地的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
「哎Daddy我怎么就没见过我和男人的2shot呢」
「果然下次在Blog里公开一下我其实是双比较好吧?」
我简直是犯浑了被夺舍了才会在脑子里给田中樹这厮说好话!!!髙地優吾要气绝身亡了。
田中樹随便抄起副墨镜就往大马路上逛,没啥目的,就想走走。今天穿的超低调,要是被认出来就给签名吧。
田中樹心里有一些话他不知能和谁讲。芸能界里那帮狐朋狗友都依靠不上,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录音往互联网上挂——田中樹是不在乎,可是毕竟还是要吃这碗饭,影响不好牵连别人就坏了;他也不太乐意和髙地優吾讲,他知道Daddy肯定愿意听他讲,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和Daddy没大没小,有些话反而就讲不明白了。况且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朋友在谈恋爱两个人都忙到飞起还怎么忍心占用他们的空余时间?
田中樹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朋友了!
话题回到樹自身。上上个月的综艺里他刚过了二十七岁生日,他没什么感觉除了恍惚。快三十的人了,有钱,但不知道往哪花;有房,大别墅一个人住空落落;有名气,更多是运气好,或者说,这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怀疑自己缺乏的东西要用更加激烈的东西补偿,他更加频繁的与人欢度一千零一夜却发现除了狗仔的偷拍照什么都没剩下。没人对rapper的作风有过分的要求,于是大家越来越把田中樹的私生活当作他的风流人设,于是想和他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爱他的金钱有些人爱他的皮囊还有些人爱他田中樹的名号。
但如果,这些我都失去了呢?
前面提到髙地優吾自觉对田中樹的了解有个十之八九,实际上倒只够能拿个及格分——已经很不容易了,樹要叹气,他这人套着个自由的外壳唬住了人,拧巴的心思却藏得很好——他也不敢捧给人看怕把人吓跑。所以源源不断的、名为「爱」的东西砸向他或献给他他却只习得了忘记,但这一定不是我的错,田中樹想。忘记是因为满不在乎,满不在乎是因为想要的不是这个。
所以和Daddy说自己忘了,Daddy却抨击他这样没日没夜日夜颠倒乱搞睡得不好忘性怎么能不大,完完全全是搞错了吧。
明明是放浪不羁的享乐主义,此时此刻却在为这种事情伤神。
唉,好麻烦。
「帅哥,」一个弱弱的女声伴着一张纸过来。「您……」
田中樹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这是……
[帅哥]【她认出我了!】
[一张纸]【想让我签名!】
[您……]【她不敢确认不敢问!】
「您愿意了解一下我们的公益活动吗。」女孩终于把气捋顺,田中樹倒是要昏过去了。只差一秒他的口中就要漏出「你想让我签个名吗没问题的哟不需要紧张」这种话了。别的不重要但这事实实在在的丢脸,让他田中樹名声一落千丈的事,最恶。
田中樹不好再收回伸出的手,僵笑着接过传单向女孩点点头,大步流星怒火中烧地回家了,连同传单一起——路上没垃圾桶,他没地方扔。
回到家想向髙地吐槽一下今天既没有被饭认出来又遇到如此糟心一件事,又想自己该不会打扰到他和jesse吧。不过田中樹倒是多虑,打完字发现髙地居然把自己拉黑了。
啊啊啊,真是不想活了。
也没事情做,田中樹无聊透顶自顾自赌了一会气,顺手把传单抽过来看,原来是一个结对帮助青少年的公益活动。田中樹把网址输进浏览器,里面跳出很多希望得到帮助的青少年信息表格,大多数都是高中生。他不断点击鼠标,这个满脸痘那个有龅牙,啊……还有没有好看点的高中生了。停停停,田中樹显然忘记自己在看的是公益平台不是约人软件了。
田中樹突然停下了手的动作。
好漂亮。
尽管是一张很小的证件照,脸的轮廓却很清晰,但感觉不到分毫刻薄与冷淡。发丝并不全部服帖,俏皮地勾勒出几处弧线,或许主人并非刻意而为之。略长的前额发盖住了眉毛,眼睛却完好露出,深邃的眼神让田中樹挪不开目光。笑容淡淡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但田中樹发觉自己一直提着嘴角。
清醒点田中樹,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高中生的证件照。
还是好漂亮。
然后他开始津津有味地阅读信息表格。信息表格都是扫描过的手写件,字和本人一样干净。他知道了这个孩子叫松村北斗,年龄比自己小了十岁,生日和自己同月但是不知道差了几天,老家是静岡的为了读书上京……总之田中樹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的理想职业。
俳優(划掉了),职员,俳優。
会在这种表格上填俳優还划掉又写的人真的很少见啊。田中樹笑得有几分不能自已眼泪都要流出来。北斗,北斗,他真的好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想为他做点什么。
…等等,田中樹总算回想起来这是公益网站了。
松村北斗十七岁,刚上高二。
只身一人从静岡来到东京,虽说完全可以选择老家的学校,但东京的高中是他很不容易才考上的。
「如果去东京的话,有希望上偏差值更高的大学,」他当然也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哥哥刚刚考上大学,父亲又劳累过度身体不适,家里的负担更重了,「我是不是可以试试半工半读?如果能应付的话,我就继续待在东京。」北斗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十足坚定,懂事得吓人,父母便揩揩眼泪不再阻拦他了。
自然,半工半读的生活绝没有嘴上说得那样轻松。北斗的怕生让他在一些地方打工时总要废更多心力,一个眼神一声轻笑都让他心惊肉跳地念着,时间一长他便有些力不从心。那时候他无意知道了这个公益网站,便认认真真填写表格提交了,万一呢?只不过这东西像个石子投进了没个头的井,听不到个水声。
啊,或许理想职业不该填俳優的,这也太奇怪了吧,没有人愿意给这种浮在空中的梦想买单。俳優是他一直以来心底的愿望,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自己的一厢情愿,家庭情况并不允许他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最后,在他纠结是把旧申请撤了还是重新提交一份规矩点的申请的时候——如果再不行,他就打算收拾收拾回老家了——突然收到了平台的联系。
【您已与 J 结对成功】
田中樹很快把自己的想法(精炼版)告诉了髙地,没有说拿到传单的心理活动,更没有说他对北斗是见色起意。
「我没有上过大学嘛,所以……」田中樹低着眼笑了笑,「我想让Daddy帮我申请一下。毕竟Daddy最清楚我这样子……」田中樹难得在写歌之外露出这种认真的神色,髙地優吾便把「你这种人绝对带坏小孩」硬生生咽了下去,无可奈何点了点头。
见髙地答应得这般爽快,田中樹喜笑颜开,单纯的不得了的那种笑。唉,平时净干些有的没的,明明这人也还是个孩子啊,髙地也被逗笑了。
感谢髙地優吾,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果然十分顺利通过了申请。喂,你要叫什么名字?他问端坐在一边把脸裹得很牢、生怕工作人员认出他就申请不能的樹。嗯……J。就一个J。口罩底下樹的声音闷的不得了。
总觉得在干骗人的事,髙地暗自想,不过这是好事,不是吗?
结对双方仍然通过平台进行联络,并且聊天内容会由平台实时监控;在结对期间,双方无特殊情况不得见面……啊,不得见面。听着工作人员宣读的注意事项樹消沉了一瞬。不过总有机会的吧,已经和北斗建立了联系呢。他又突然觉得充满希冀。
第一天自己的账户里就突然多了一笔足够他用三个月的生活费,松村北斗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上了结对生活。那个名叫J的账号上线时间很玄乎,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做着什么工作让他的作息和北斗的完全错开,北斗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别的国家和自己是不是有很大时差。他在结对成功的那个傍晚又诚恳进行一次自我介绍,几个小时过去那边什么也没说。北斗怕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人不满意的事情所以一直硬撑着不睡等待回复,凌晨三点却突然收到了信息。
「抱歉抱歉北斗工作有点忙,我是J」
然后,又没了。
松村北斗都有点担心等待对方的回复会比打工更累。
第二周他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正面写着「松村北斗 様」与邮编地址,翻过来,也挂着一串地址,和一个大大的字母J。
喔,原来是他寄的信。什么呀…明明也待在东京的嘛。松村北斗有几分惊喜地拆开。
/拝啓
松村北斗様
暑中見舞い申し上げます。
突然给你写信多有叨扰。以后叫我J就好。工作繁忙信息回复不及时想必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因为不太想和北斗的聊天内容被监控(可以叫你北斗吧?),就给你写了这封信,这应该不算违规吧?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北斗能写信和我分享自己的生活,写什么都可以,至少一月一次吧。有时间我会回信的。地址…寄信封上那个就好。北斗有什么需要帮助也尽管提吧。
不常写信就随意了一些。今后请多关照。
敬具
J /
正如信中所写的,遣词造句确实略显随意,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极其僵硬,怎么会有人称小辈为「様」?开头的時候の挨拶或许也是哪里抄来的吧?松村北斗坐在闷热的房间的榻榻米上紧紧捏着信纸,额头上滴下来的汗要把纸角浸湿。信纸上的字小小的,怎么看都像是个平时不怎么写字的人?啊,他叫我北斗,除了家人外很少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的。而且明明已经在信息里这样叫过自己了却还在信里询问……松村北斗不禁露出微笑,又读了几遍,抽过一张信纸趴在台灯下沙沙地写起了回信。
几天后田中樹收到了松村北斗的回信。
/拝啓
J様
この夏、貴殿とご縁をいただけましたこと、心より感謝申し上げます。
关于对我的称呼,您完全不必客气,随意就好。能以这种方式和J様交流,真心觉得特别幸运。承蒙J様相助,我现在能专心学习,身心都轻松了许多,最近的课余时间都在图书馆,这都多亏了您。真的非常感谢您。倘若您对我有所期许,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厚爱与关照。
稍显冒昧,恐有唐突,但还请容我悄悄向您请教一事: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如果能得到您的回复,感激不尽。当然,如果这个问题让您为难,请不用在意,我只想听听您的想法。
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天气炎热,您多保重。
顺便一提,您在写信时大可放松随性一点。
敬具
松村北斗 /
信纸上字写的和表格上一样工整,赏心悦目,礼貌克制的话语下也不失年轻人的精神气与热情。田中樹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松村北斗伏案写信的认真样,他无比确定自己做了一个不能再对的决定。
/北斗君
不需要北斗做什么,如果我能帮到北斗的话,就很满足了。
至于你的问题,我没上过大学哎,想如果是北斗的话,可以代我去看看吧。还有,北斗的梦想很有意思,不是吗?
期待来信。
J /
J确实也随性过头了吧。
松村北斗本就是个聪明孩子,有了更充足学习时间之后成绩更是提升显著,经常处在年级前几的位置。
田中樹很意外,意外在本来向北斗提的是一月一次,但这小孩估计也没什么可以分享的朋友,真的像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给他写信的频率已经提高到一周一次了。说实在的,他并不讨厌这样,反而很期待北斗的来信,期待Daddy带来的北斗的来信——把信寄到Daddy家没是他办法,他总不能暴露自己的地址嘛。
髙地優吾更是没什么意见,给自己的老板借了个收信地址的事,再微小不过了。至于他和北斗怎么样,一开始田中樹还把两人的信件拿给他看,真是普通到无聊——比jesse的一発芸还无聊的内容亏他们俩能一来一回聊个起劲,因此髙地優吾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多管。目前来看田中樹似乎真的一心一意想帮助北斗,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最近田中樹也不三天两头在外头瞎折腾,工作也有好好在做Blog也发得勤——即使突然冒出点不符合田中樹用语风格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来,这都不重要。他说和北斗聊天激起了他的分享欲,好吧,挺好,随他去。
说到歌,田中樹最近写歌的兴致也很高,虽然捣鼓半天也没写出什么像样东西。和北斗的联络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
/…我在高中的时候可是妥妥的一军呀。不过喔北斗可别被吓到了,我只是人缘特别好没干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北斗呢?北斗成绩很好但应该是一动不动的书呆子吧哈哈哈哈…/
/…您别取笑我了。虽然您也没说错…但我其实是空手道黑带,只不过现在不太练了也没有参加社团。…/
/…诶?!北斗这么厉害,那我以后请你当我的保镖吧!说起社团…/
明知道是在开玩笑,松村北斗还是翘起了嘴角。以后,他说以后。即使他是一个松村北斗不知道相貌不知道真名的人,即使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那个字母「J」还有他说自己比北斗大了十岁——还是在不清楚真实性的情况下,松村北斗却觉得格外踏实因为自己从未这样与人交往,从未被人这样对待,从未被划入谁规划的以后。
是運命吧,一定是。
两年后。
松村北斗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校门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考上了。演劇学科,第一志望。他反复确认着那行字生怕他会在某个瞬间消失。多年的埋头苦读,便利店深夜的关东煮气味,图书馆闭馆时管理员催促的咳嗽声,还有那些伏在榻榻米上写给J的信——一切的一切,都凝结在通知书上。
他按下了想立刻告诉J的冲动——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松村北斗深知自己能下定决心触到这个滚烫的梦多亏了J,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自己是绝对走不到这里的。
次日晚上田中樹收到了髙地優吾拿来的有点大小的包裹。「北斗给你寄的。」
诶?怪了?北斗寄了什么?他着急地拆开看,照常的信,一份录取通知书——啊……太好了,北斗考上了。他拆开信封,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松村北斗装着整洁的新西装在大学门口微笑。田中樹心头难掩的笑意,一五一十摊开在了脸上。他用指腹摩挲着画中人的脸,两年过去,和证件照相比更长开了几分。唇边犬齿露出个尖,田中樹盯着看了好久,觉得那颗牙应该咬过了很多话没说出口。啊,北斗穿正装果然很好看,下次给他送一条领带做礼物吧。
「田中樹你看什么呢表情好恶心。」髙地優吾万分嫌弃地白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傻子的田中樹。
「北斗考上了啦,他要去当Daddy的学弟了。」
诶这样,髙地優吾也禁不住凑过去看,真挺好的。「不过你还是收一收你那痴汉笑吧,真的好恶心。」
「哎Daddy你不懂,」田中樹把信盖在胸口,「这叫成就感。」
「成就什么了?你有那写信的精力拿来写歌还能多发几首。」
他写了,只是他没把自己写的全部东西拿给髙地優吾看,词句落笔时少了很多他惯常的犀利和攻击性,多少染上些温吞的、粘稠的、不太像他风格的东西,他还不知道怎么承认这是他的作品。「我这不是在积累创作素材嘛!」不过田中樹嘴硬起来绝不服软,这该死的胜负欲,「再说了,北斗考上大学难道不值得高兴?我好歹也算……」
「算个屁。你就只出了点钱。」髙地吐槽起来毫不留情。
樹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说:「……我还是出了钱的。」
看他这吃瘪样髙地優吾也憋不住笑。「总之你可别抱着花去接人家毕业了。」
田中樹立刻活蹦乱跳了。「诶难道Daddy吃醋啦?」
髙地優吾怒而在心里狂扇他耳光,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凭心而论,这三年来樹变了多少他最有话语权。至少2shot的频率大大降低了——虽然他只是怀疑樹把时间都花在写信上而不是真的改了性子。但无论如何,髙地明白,那个往信纸上一笔一画写字的人,和那个在俱乐部里搂着陌生人笑的人,都是田中樹。他只是终于觅得一隅愿意让他安静下来的地方。
「说起来,」髙地翻着手机日历,「下个月学校学园祭我要回去一趟,先和你说一声。」
「嗯?什么学校?」
「我大学啊。演劇科那边请了几个校友回去分享,我虽然不是他们学科的但还是被熟人硬拉去了,说起来也好久没回去了。」
樹本来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演劇科」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北斗就在那里。此时此刻,他的北斗正在那个校园里,走着他梦想的路。
「我跟你去。」
髙地抬头看他。「哈你脑筋搭错了吧。」
「jesse不是一直说想起你学校看看吗,」樹面不改色扯谎,「你学校我熟的很,我陪他。」
「……你少拿jesse当挡箭牌。」
「那我就是想去。」
髙地優吾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放弃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他知道樹和那个叫北斗的孩子两年内通了几十封信;知道樹每个月准时往那个账户里打钱。他不知道的是,樹书桌的抽屉里锁着装着北斗信件的铁盒,钥匙挂在脖子上是他最舍不得取下的项链;他不知道樹至今连一张北斗的近照也没要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所以看到照片的时候,才会开心成那样啊。
依旧拿这家伙没辙。「随你。别惹事就行。」
开学两个月,松村北斗在学校里过的很好,同学很友善,大家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没什么让他担忧焦虑的关系,大部分交流都围绕着书籍、电影和戏剧展开。他在信中写下第一次围读剧本时收获教授的赞许,写下排练到半夜时小心踩过校园灯光洒下的一地碎银,写下自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参与了学生会的竞选,如愿以偿成为了文艺部的干事。
/…我要尝试导引的工作。诶,J様要不要来学园祭参观呢?…/
/…什么啊这违规了吧,还是算了啦哈哈哈…/
学园祭那天天气好的不像话。十月的东京,阳光落在还未完全变黄的银杏叶上,像镀了一层金箔。田中樹和jesse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跟在髙地優吾走进学校的时候活像两个跟踪狂。
jesse又在大笑:「明明是保镖嘛,HAHAHAHAHA!」
髙地一进去就被认识的教授拉走了,留下樹和jesse东张西望。这位混血歌手兼髙地男朋友兼樹的好友,时至今日还对日本保持着一种游客般的好奇,看到学校里居然还有卖巧克力香蕉苹果糖和各色刨冰的小摊就走不动道,等樹一回头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自己身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jesse走丢以后樹发了疯似的到处找,电话打了好几遍才通。
「樹——我在排演厅附近,刚才有个学生带我过来参观,这边好多人在排练好好玩——」田中樹怒火中烧jesse这傻大个!同时又不由得松了口气,唉,要是人找不到不知道Daddy要气成什么样。
樹赶过去的时候远远地看到jesse正和一个穿着学校制服的男生说话,那人侧对着他,比jesse要矮半头,手里拿着登记板大概是在核对什么。jesse看到了樹的身影朝他挥挥手,那个男生也顺着jesse的动作转过头来。
是北斗。
他下意识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还好自己带着口罩。北斗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jesse说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几步,松村北斗又回头落下了一个眼神,很轻,但足以在田中樹心头留下一个很重的印子。
樹全程没说话,等北斗走远才把呼吸重新找回来。
我还是见到你了。
作为没照顾好jesse的补偿,晚上田中樹请髙地優吾和jesse吃饭。髙地優吾从同学那里听说了jesse走丢的事情——得亏伪装得当,人家留下的评价只是「髙地的日语不太流利的嗓门很大的一米八朋友」——要不然他的安生日子就要到头了。「jesse你白天遇到的那个学生是演劇科的新生,我朋友和他挺熟的。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改天有机会请人家吃个饭。」「好呀好呀他叫什么呀。」
「松村北斗。」
田中樹捏了捏啤酒罐,没接茬。就算jesse听不出,但他又怎么会听不出髙地優吾话里有话。今天,两年多了,他终于见到松村北斗了,活的松村北斗。那双眼睛,他是不会认错的,他是不会忘记的。
「樹,他的电话号码,」趁jesse去洗手间,髙地優吾把手机递过来,「要不要随你。」
樹感激地抬眼看看髙地優吾,没说什么,拿出手机记下了号码。
田中樹拿到松村北斗的电话号码之后什么都没做。他有时候自嘲般地想自己前三十年什么事情没做过怎么遇见个小自己十岁的松村北斗就束手束脚不敢迈出半步。这都是为了北斗好,他这样告诫自己,如果知道我是谁以后他绝对会失望的吧。
年末的东京时不时卷起点雪,路灯照在车水马龙的路上。想必大家要去跨年了。松村北斗穿着厚厚的外套走在人行道上,脚底下传来踩雪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轻微声响。他刚刚排练完回家。这是他在东京的第四个年头,也是他没回静岡过的第一个年头,和同学约了期末剧目的排练,便小小牺牲了一下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说起来,进入演劇学科学习已经半年了,虽然家人仍然时不时担心他的未来,不过见北斗过得很好便也不再多干涉。表演带来的新奇和感动让他感到自己真实的活着,总是在信里喋喋不休地与J分享自己排练的心得和对剧目的喜爱。好在J也从未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只是北斗频频收到这样的回复——
/…好想看北斗的表演啊。…/
一定有机会的。J一定不知道,松村北斗总是对着信纸读他深爱的台词,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都在北斗的声音里浸泡了很久,盛满了他的情绪。北斗把从便利店买的荞麦面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电视收看红白歌会,对着写着「J様」的盒子笑。
J様在干什么呢?会在哪里跨年呢?和家人在一起吗?还是还有工作?
田中樹今年受邀上红白表演。说实在的他不清楚自己的歌曲风格适不适合这种合家欢场合,不过去年他演出的反响很好,今年NHK又继续向他抛来橄榄枝。他本来想拒绝的,不过想着今年是邀请他上后半段合作舞台,再怎么说十点也能结束了便应下这份工作。
北斗会看到吗?他忍不住去想。
离开NHK的演播厅他极速回家,换上自己的常服钻进街角的公共电话亭里,东京塔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田中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的数字被他的汗浸湿了,没关系,早就背下来了。他拨电话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十円硬币都差点从指缝间溜走掉到地上,呼吸在迫近零度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
嘟——嘟——嘟——
「喂?您好?」
不知等了多久,松村北斗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那一端传过来,比信纸上的文字更有温度,比十月的道别更加真实。
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的北斗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串陌生号码有些莫名其妙,但那个声音——低哑的、带着一点犹豫和更多温柔的声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耳边响起了一百零八响钟声。
松村北斗拿起手机,输入框里已经有些什么了,他又加了最后一句,发了出去。
「J様、明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今年も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良い年になりますようにね。」
北斗握着手机躺回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那个声音低低的,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挤出来,又像是怕吵醒谁似的。他明明可以多问一句「您是谁」,但话到嘴边却缩回去了——因为他怕问完,那个声音就真的消失了。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新年快乐。他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被人说得像在道歉。
樹还站在电话亭里,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提示,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细纹。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雾模糊了整片视野。ね,北斗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今天跨年心情特别好?他不知道的是,北斗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闪着一个陌生电话里的声音。
新年快乐,北斗。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年。
这是我认识你的第三年。
髙地優吾正在排田中樹的下月行程,对方突然拨来一通电话自顾自哼起一小段旋律。
/
東京のどこかの駅で
君が改札を通る
それだけのことを
なぜか 思い浮かべてしまう
在东京的某个车站
你穿过检票口
只是这样一件事
不知为何,总会浮现在脑海
/
「Daddy你觉得这怎么样。」
「嗯,挺好,」髙地優吾一边打字一边认真想了想给出了赞美的评价,「话说这是谁的歌?我好像没听过。」
对面爽快的笑了一声。「喔,你当然没听过,这是我在写的歌。」
「哦哦……」髙地優吾的手指在键盘上要按得飞起,随口应了一声,「等一下你说谁?!」
「我呀,」对面笑嘻嘻地,「田中樹呀。」
田中樹毫无预兆的在他三十一岁生日当天发了一首单曲。封面很简单,一张空白的信纸;歌名很简单,一个「君」字。甫一发行这首歌就在各大榜单里站稳了位置,相比他以往直白锋利的rap,这首歌的词句是那般柔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意味。评论界说这是「田中樹出道以来最私人化的作品」,可就是这私人化作品为他带来了更大的曝光度。粉丝们困惑又着迷,「樹さん是不是在谈恋爱?」「对方是谁?」「原来rapper唱情歌这么要命」。然后网络上又掀起一阵#顶流rapper秘密女友#大讨论。
新歌在网络上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自然是好事,不过髙地想得更多。当他听完新歌demo后盯着田中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干脆把信谱成曲算了。」
樹笑着打哈哈:「Daddy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听不懂。」
田中樹还有很多想说的,「如果你在我身边」「想让你看看我」「你念台词的声音应该很好听」「想听你叫我名字」……他的空洞被一个个黑字、一张张信纸填满,然后再从他身体里面溢出来。
他决定了,一首歌装不下,那就放进另一首。
一直到自己的声音被他听到为止。
/
手紙になりたい
そこに 置いてある
名前を呼んでくれるまで
想变成一张信纸
在那里放着
直到你叫我名字
/
松村北斗没告诉J自己最近在打工。不是生活费不够——他反复向J様提不用给自己转那么多钱,但对方却从没有减少的意思,于是北斗把自己正常开销外的钱存了起来,应该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北斗的悠长暑假难得清闲,又觉得这么多年受J照顾太多过意不去,于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在家旁边的便利店里打工,和他一起上班的店长小姐最近一直播着同一首歌。
/
窓を開けたら 夏だった
知らない誰かの声が
この街にも あの街にも
同じように落ちてた
打开窗户,是夏天
不认识的谁的声音
在这条街也好,在那条街也好
都一样落下来
/
确实如歌词所写,最近这首歌北斗在许多地方都听到过。声音非常抓耳,低音沙哑又厚重像在耳边低语,高音虽不是他最擅长的部分,但偶尔的片段却让人有把心剖出来的冲动。松村北斗自诩对音乐要求很高,但这首歌真的很好听。
他问店长小姐这是谁的歌,店长小姐把自己手机壳背后的「樹」的蓝色贴纸指给他看,一脸难以置信:「你居然不知道田中樹?这是他的新歌。」
他当然知道田中樹,全日本谁不知道田中樹,只是没什么深入了解。回到家把自己扔在榻榻米上,塞上有线耳机听那首叫《君》的歌,一遍又一遍。松村北斗越听越不对,这首歌里写的东西,他好像都在这里和那里瞥见过几分。
直到最后一句——
/
十円の音がして
君を呼べなかった
それだけのことだ
十円硬币响了
没能叫你
就只是这样
/
松村北斗倒抽一口凉气,按下了暂停键。
那句落进北斗耳里还热着的「新年快乐」,演劇科的学生对声音自然灵敏,他绝不会听错。
他忍不住怀疑。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更多那个名叫田中樹的人的信息。生日、年龄、工作地点……一切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名为田中樹的东西朝他涌过来裹住他,北斗看着,一个接一个,好像在看别人向他投递的简历。
他没有给J发消息询问,在聊天界面又翻了翻然后锁了屏丢在一边。他又打开那个盒子把里面的信全部倒出来,从头开始读。
熟悉的文字与感觉漫上心头。指腹停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他摸到了背面有淡淡的痕迹,像是用铅笔写了什么又擦去了。北斗把信举到灯光前面,全都是一样的、丑丑的笑脸。每张信上都有。
他想起他刚刚看到一段综艺剪辑——田中樹在节目里随手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他说这是他会画的唯一表情。
他又把那段视频翻出来,循环看了三遍。
然后,把视频关掉,坐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把「樹」和「J」联系在一起过,但「樹」不是Itsuki或Tatsuki而读作Juri,取首字母就是「J」;大他十岁也完全可以对得上;还有那次学园祭上隔了十米看他的奇怪男人,想起髙地優吾和他说「我有个朋友下次介绍你认识」——髙地優吾,他的学长,田中樹的经纪人,全芸能界都知道他们从高中就认识了。
信里到处是那个叫田中樹的人的影子,到处都是。
信里J说自己没上过大学,J说他工作很忙作息混乱,J说自己不常写字。
田中樹,高二辍学,深夜档还是清晨节目都会上,作词喜欢敲电脑。
J从不提他的具体生活。
他想起来在排练厅里听到同学讨论那首歌。有人说「樹さん这次真的好甜啊肯定是恋爱了好羡慕」,有人哀嚎「他谈个恋爱可以一定要这么深情让人怎么受得了」。
松村北斗软在榻榻米上,捏着那一打信纸。外面是东京的夏夜,里面是在歌词与信件中混乱的自己。他把信贴在胸口,热得他发烫。
北斗想起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读到的话,声音是唯一穿过距离而不变薄的东西。
那么,我听到了,亲爱的J。
他没把消息发出去,只是把信纸一张张叠好,放回去,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不是所有的面具都是用来隐藏的,有些面具是为了让戴着的人可以被看见。田中樹一边调试麦克风一边想到这句话,啊,所以我戴上了J的面具,或许是为了让北斗看见。
樹正在livehouse准备拼盘演出。说实话,他的咖位不太需要在这种规模的対バン里刷脸,不过今天来的这个小livehouse是相熟的后辈猪狩苍弥在东京新开的,闲得没事便来给他卖一个人情帮他撑撑场子。
演出时间快到了,田中樹的名号果然有效,livehouse里已经满满当当的塞了几百来号人,场馆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是空气里还是混杂着汗味和酒精味。
松村北斗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身上套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不,他知道。
他想再亲眼看看那个人。不是电视里红蓝绿排列组成的版本,不是杂志上被灯光和阴影包拢的版本,而是站在台上、握着麦克风、汗水沿着清晰的脸颊往下滴的那个真实的人。他想确认,那个在信纸上写「北斗今天过得怎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和田中樹重叠在一起。
灯光暗下来了,人群开始骚动。
第一个出场的不是樹,是别的新歌手。北斗没怎么认真听,手指一直攥着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J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在J的上一条消息:「最近工作多,回信可能会晚一些。别担心」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现在也不知道。
然后终于挨到了中场休息。然后主持人上台热场。然后——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北斗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没站稳,玻璃杯里的啤酒也晃出去一些。
樹从台侧走出来的时候,北斗一怔。樹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还瘦。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T恤,上面叠戴着好几条金色的项链。黑里透金的头发有点长,樹随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耳朵上的金耳环在北斗眼里晃个不停。他站在聚光灯下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北斗在节目里看到的没什么区别——带点痞气、漫不经心、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他拿起了麦克风。
唱完了两三首樹的大热rap后,他突然开始清唱一首未发表的歌。
北斗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那个声音从音响灌出来的时候,和从耳机里听的感觉完全不同——更近、更实、带着呼吸的震颤和麦克风轻微的啸叫。
/
ひとりきりの部屋で
来ない手紙を待つ
それだけのことなのに
明け方が遅い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等一封不会来的信
明明只是这样的事
天亮得好慢
/
北斗知道那个「不会来的信」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因为J从没有哪一封信是「不会来的」,每一封都到了 ,每一封他都回。所以这首歌根本在和他说,「害怕你不回」和,「如果你不回我该怎么办」。
太明显了。太笨了。太不像那个J了。
北斗在人群里有一点喘不过气。
樹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开始和台下互动。他弯下腰把手伸向前排,声音被几百号人的尖叫盖过去,又笑着把麦克风递向观众。
「来,你们来——」
所有人齐声喊:「樹——!」
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北斗的嘴唇动了一下。声浪推着他,他也想喊。但在他的喉咙里卡着的那个音节,不是「樹」。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是另一个。是那个他只写在信纸上、只对盒子说过、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
「——J様!」
他喊出来了。
声音不大,混在几百人的音量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只有他自己听到了,而他自己的声音又让北斗感到陌生。但他喊出来了。他转过身,用力拨开身后的人群,猫着腰、低着头、把帽檐再使劲往下压压,拼命朝出口的方向挤。有人被他撞到肩膀骂了一句,他也顾不及道歉,只是闷头往外逃。
门推开的那一瞬,冷雨迎面砸在他脸上。
在室内都听不见一丁点雨声呢。他在雨里大口喘着气,卫衣很快就被雨滴打湿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几百个人,台上还有监听耳机,怎么可能听见。但他做了,他在自己和J之间的那层纸上偷偷戳了一个小洞。
雨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里,北斗笑了一下,这是他做过难得大胆的事。北斗缓缓在路边蹲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发颤。像是顽童的一个恶作剧,他是故意要把自己暴露的——偏偏以这种方式。但他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被找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又走进了雨里。
与此同时,舞台上,樹在最后一首歌的前奏里愣住了。
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像是来自极远的远处,又像是来自极近的近处。很轻,混在几百人的呼喊中,但他听到了。那个称呼太特别了,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只有一个人。
樹猛地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人群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在他的视野里是晃动的、模糊的,一张张张开的口和一双双挥舞的手臂。他扫过每一排,找那张脸、找那双眼、找任何可能属于松村北斗的痕迹。
「……樹さん?」
旁边的吉他手轻声叫他,前奏已经走了快两轮了。
樹把视线收回来,攥紧麦克风,抛出一笑。「没事,走。」
在最后一首《君》里,他的眼睛一直往台下看。直到灯光全灭,直到散场,直到staff拍着他肩膀说辛苦了——他始终没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休息室,樹坐在沙发上没换衣服。髙地在一旁收拾东西,瞥了他一眼。「今天后半状态不对啊。」
「……没事。」
「死鸭子嘴硬。你台上愣那一下,全场都看到了。」
樹没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对话框里北斗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上一条还是他发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手捂住了脸。
「Daddy。」
「嗯?」
「如果你伪装身份接近一个人,这个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对着你喊了你告诉他的假名然后跑了……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髙地優吾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好几秒。
「……田中樹你他妈终于还是翻车了?」
「Daddy……别凶我了。」
「那孩子肯定知道了吧。」
樹没说话,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我没找到他,他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樹盯着天花板,新装修的livehouse墙壁上怎么会有一条裂缝?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北斗是高兴还是生气,是保持现状还是打算离开。他只知道那一声「J様」落进他耳朵、钻进他大脑的时候,他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把。那个他每月按时打钱、写了不知几封信、跨年夜在电话亭只敢说一句「新年快乐」的人,刚刚就在台下。
你有没有听到我为你写的歌——
听到了,或者,没有。
那天回到家已经凌晨,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拿起笔。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纸上只剩下几个字——
「北斗,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最终寄出的只有短短几行。
/北斗君
近期工作结束了,一切都很顺利。
东京最近雨多,出门记得带伞。
北斗最近过得怎么样。回信不急,你忙的话不用赶。
J /
但他寄出信的时候,手是抖的。因为他在等,等下一封信——
回信,或者,不回信。
北斗最近很忙,来信减少了,田中樹完全可以理解,那是因为他快要毕业了。四年时间过得这样快让田中樹很没有实感,他对松村北斗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校门口的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装进相框里摆在了自己桌上,或者停留在六年前的证件照上。
他幡然醒悟,原来我认识北斗已经这么久了。
他自以为很荣幸地参与了松村北斗成长的过程,从那个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到现在在舞台上能够自如展现自己的年轻人——自然,这些都是田中樹从松村北斗的信中文字里瞥见的。那些和北斗通信的日子,让他更去体味文字,体味细微东西里的深厚含义。
那次livehouse已经过去快一年了。田中樹寄出信后没几天就从髙地那里拿到了回信,他深吸好几口气才敢打开。奇怪,什么不同都没有。无论是称呼还是语气,无论是字迹还是用笔,横竖看都是松村北斗,都是正常的松村北斗。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几遍,渴望从字里行间,从北斗偶尔向他露出的几分亲昵中找到一点不寻常,瞥见一丝「我知道你是田中樹」的痕迹……也不知道该惊喜还是失望,没有,什么都没有。太正常了,正常得让田中樹恍惚。
他便只能把这件事埋回心底。我大概想他想疯了,大概是幻听了。希望我是幻听了。
正当他发呆时候髙地優吾又给他拿来了一封信。谢啦,田中樹动了动嘴拆开信封。
/拝啟
J様
春光うららかな季節を迎え。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我就要离开大学校园了。我很幸运,在四年生活里收获了比表演更多的东西。当然,最要感谢的人一定是您,如果没有J様,我是绝对不敢想,更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您给我的东西远比您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3月末会有演劇学科的卒業公演,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您亲眼看看我的成果。公演是面向公众的,所以您来看应该也没有问题吧?我认为,只要我和您不私自见面就不算违规。
随信附上了公演的整理券。若您时间方便愿意前来,请务必携带。
期待您的消息。顺祝工作顺心。
敬具
松村北斗 /
整理券显然经过精心设计,略带厚度的米黄色纸张上没有花哨的图案,以沉稳的色调印刷的文字让人感觉到不一般的质感。田中樹轻轻捏住整理券的一角。「Daddy,你说我是不是把它收起来比较好。」
「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这个,」髙地優吾接过看了看,「如果你诚心问我,我建议你去,毕竟是那孩子的心意。时间安排你放心,我会给你放假。」说罢,髙地優吾就拿起手机出去打行程调整的电话了。
卒業公演在东京艺术剧场举行。北斗的节目是最后一个,《西哈诺》。前面的节目田中樹兴致不高,于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小憩片刻,算准时间进场,在后排角落寻一个剩下的位置坐下。
主持人刚好报完幕走下台侧,剧场的灯光全灭了,只听得观众席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短促的「唰」声让剧场里所有的响动都在一瞬间消失,一盏追光灯投向舞台台侧。
光里站着一个西欧贵族剑客装束的男人。宽翻领荷叶花边衬衣、黑色的复古骑士外套,头戴宽檐礼帽上面插一根蓝色羽毛,身披长斗篷,腰间配着一柄长剑。
田中樹往上看,即便那人的脸被面具遮住一半,阴影在他的脸上盘踞,他也能认得出那是松村北斗。
田中樹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看完这场戏的。他本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的,但今天演绎的片段却牢牢抓住了他。北斗在舞台上挺拔的身形让田中樹挪不开眼,他富有情感的、鲜明又热烈的嗓音温和地包裹住樹的身体,钻进他的毛孔,抚摸他的灵魂。
舞台幕布缓缓落下。该死,自己居然想掉眼泪。樹报复似的搓了搓眼角想把什么东西擦掉,与其他观众们一起站起身鼓掌。在久久不平的掌声中演员们再次上台谢幕,田中樹看到北斗摘下了面具,脸上洋溢着饱满的喜悦。
「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演绎《西哈诺》是我任性的选择……」台上松村北斗的声音再次响起,演员开始一一致辞。「最后,」松村北斗顿了一顿,樹从他的声音里居然品尝到几丝哽咽的酸涩意味,「有一位一直支持着我的先生。虽然只短暂见过他两面,但希望他今天有来这里,想对他亲口说感谢。如果他愿意收下,想把我的表演送给他做礼物。……」
第二位演员的声音接着响起。田中樹揣着慌乱的内心往剧场外面跑,风带起来不及修剪的头发拍在他脸颊,他第一次觉得剧场门口的路这么长,长到足以让北斗的念白在他耳边整段回响:
「……这一封爱的信笺,我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了百遍,直到一切就绪,我才将我的灵魂放在纸旁边,我只是照着它,将它誊写一遍。我就在你的双掌之间,这张纸,是我的声音;这墨水,是我的血液;这封信,是我。」
路有尽头。樹停下来,在最后一盏路灯的白光中停下来,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想的是北斗要对他说「这封信是我」。他在输入框内敲起字符,他要祝北斗毕业快乐,要告诉北斗他有来看公演,要以田中樹的身份向他问好,要……
「发送失败」
什么情况?再试一次。
「发送失败」
他失心疯一般跑到公益平台的总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心里还有一丝痴心妄想北斗是不是决定和他见面了?工作人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告诉他对方已经解除了你们绑定的关系,还有这是松村さん留下的信请您收好。
那根本称不上是信,只是一张便条。
/请原谅我的啰嗦。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田中樹様。
再见。祝您一切都好。
松村北斗 /
松村北斗算准他会来。不是J,而是田中樹,他太敏锐了,既然两人的关系已经解除了,那么J就不在了。那个田中樹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轻快但不轻浮的、情感充沛又克制的、看着北斗六年的J,不在了。
这是松村北斗这六年里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是给J——或者说给他下的死亡通知书。
「……麻烦给我张椅子。」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是哑着的。
那天他在并不舒服的塑料折叠椅上坐了半小时,那张纸翻来覆去折了好几次又展开。回家之后,他把这张纸和前面所有的信一齐锁回了抽屉深处的铁盒。
松村北斗消失了。电话打不通,跑到寄信的地址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了,学校的同学也只听说他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消失起来居然这么轻松?田中樹没想过松村北斗的离开这样轻易这样干净,不过再一想原来两人有联系的地方也就到此为止。
我和北斗的关系原来这样脆弱啊……田中樹非得拉着髙地優吾陪他喝酒,他瘫软在桌上,眼睛不知道看着何处仿佛已经失去了焦点,有气无力的吐出一声叹息。髙地不知说什么,只好在他背上拍了拍。田中樹这幅松颓样连他都没怎么见过,本就瘦的人整个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髙地还没敢告诉田中樹北斗转回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他说这是自己这么多年多下来的钱,已经可以独立了应该拿它们做其他有意义的事,谢谢。他也不是没尝试过联系北斗,无论是他,还是北斗的直系学长,谁都没能联系上他。那孩子去意已决啊。髙地優吾也很烦恼,「樹,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可现实却不是休息一下那么容易。
他试着写歌。电脑开了十几个空文档,每一个文档的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几下就再也继续不下去,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以前不管多烦躁多混乱,随便抓起一句什么都能往下走。现在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是空白的,像是被整个掏空了一样。
他试着写,硬写。手搭在键盘上,敲下去的第一行是「北斗」。删掉。第二行是「你去哪里了」。删掉。第三行是「能不能别离开我」。删掉。第四行他只敲了一个「J」。
做什么呢,J已经不在了。
田中樹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从指缝间漏出来他的呜咽,他的眼泪。北斗走了,连带着他的语言他的歌走了,连带着他的快乐他的幸福走了,连带着他的心,走了。
松村北斗离开的第一年,田中樹写不了歌了。
髙地優吾已经被樹赶过一次了。那天他去看樹,樹在卧室里喝得烂醉如泥,红着眼扯着髙地的手让他不要走。樹把他当成北斗了。等樹稍微清醒一些就开始无助地哭喊「对不起髙地你走吧好不好我不会再给你发工资了你不要再管我了」。髙地優吾心都要碎了,扶着田中樹的背帮他把气捋顺,好像在自己手里的不过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果然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吗,髙地優吾有在反省了,他自认为田中樹走到这步田地与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没让樹去卒業公演,如果他没把北斗的电话给樹,又如果,他一开始就没答应樹帮他去申请……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问题是,樹和北斗在一起的那六年,是髙地认识樹以来他眼睛最明亮的时候。如果不是北斗,髙地優吾很难说樹不会在哪个夜店喝酒喝到胃出血或者被小报拍到什么彻底翻不了身的东西。北斗让樹知道什么是「在乎」,然后离开让他意识到什么是「失去」。或许,樹没有错,北斗也没有错,只是无数个巧合和错位和难以被回应的期待拧出了这个苦果。
田中樹没有忘记北斗,只是「他可能会回来」的希望在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迫切地需要点什么来填充再一次陷入空虚的自己,于是尝试用酒精和陌生人来把自己砸晕。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他又怎么可能差松村北斗一个?
舞池的歌声很大,低音震颤着从地板上传来顺着小腿骨往上爬。有人在背后贴上来,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喷在他的耳侧。田中樹没有拒绝,把自己的手搭在别人的手上。他回头想去寻找那人的唇瓣,看到一双眼睛——不是北斗,北斗的眼睛很干净。他把那手从自己腰上拿下,说了一句「抱歉」然后逃离人群,在洗手间的隔间里靠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
他试过被一个人搂着回家,在黑暗里摸到对方的背,感受对方的体温。他低下头吻下去时,舌尖尝到酒精的味道,鼻子里全是刺鼻的香水味——不是北斗,北斗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他停下来,说「对不起」,那个人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穿上衣服逃跑了。霓虹灯在夜色里跳,风穿过他的身体,他发现自己是清醒的。
他在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他换过地方。换过人。试过不说话然后做,试过做完以后留下。他会靠在一个人肩上但不会把头放上去;他会握住一只手但从没握紧过。没有人叫他停下来也没有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像没走过。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验证同一个事实:北斗不在这个酒吧,不在这个人怀里,不在这张床上,不在这个城市里,不在他碰得到的任何地方。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忘记对方是谁,但他记得他们都不是松村北斗。每次确认,他就把这个事实再往自己胸口按深一寸。
「喂,我听过你的歌,」不知在梦境还是在现实,耳边传来了这样的笑声,「那个『君』,是谁?」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醉着还是醒着了。
他只是知道,原来我还是在乎北斗的。
松村北斗离开的第二年,田中樹短暂回到那个酒色财气的世界。然后离开。
田中樹把自己关进公寓。新换的遮光窗帘拉紧,白天黑夜分不清,手机静音丢在玄关,一切外界的消息他都漠不关心。有时候他自己点了外卖却忘记,等高地来看的时候被他踹进门才清理。
日复一日,他不做任何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在酒精的麻痹下失眠,在困顿的清醒中兀坐。更多的,是捧起北斗为他写的信,对着书桌上他七年前那张照片读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一次,髙地優吾上门的时候发现乱糟糟的公寓里没有田中樹的身影。他心惊肉跳地拨通了电话,还好,那边马上传来了田中樹的声音。
「你跑哪里去了?」
「静岡,」田中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小时候在富士山脚下吃山药泥饭。」
冬天的富士山雪线降到最低,火山口被整个覆盖,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圆锥形。今天是大晴天,能见度很高,山体深邃的沟壑纹理都清晰可见,蓝黑色的山体与纯白的积雪形成冷峻的对比。
他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来到这里,看太阳落在山口,雪面反射出万道金光。
回到公寓,他拿出那叠落灰的信纸,拿起笔写了点什么,想了想又重新揉成一团。
松村北斗离开的第三年,田中樹把自己揉成了一团废纸。
大西洋吹来的西风笼罩着整座都柏林。这里少有刺眼炽烈的晴天,大部分时候天空蒙着一层浅灰薄雾,光线柔和朦胧,白昼总是漫长而缓慢。
现在是十月,爱尔兰和日本马上就会有九小时时差。
今天拍的这场戏,是主角站在小酒馆的窗边等人,等了很久,那个人却没有来。台本上只有寥寥几句说明,导演便和他说:「你就站在那里,等雨停。」都柏林的雨总是细碎绵长,当地人习惯称它软雨,雨丝随风飘荡,雾气一般漫过街巷,打湿松村北斗的脸和红砖墙。松村北斗站在那里,想起几年前的秋天在某个街角也淋过雨,东京的雨。他知道镜头在他身后,没有推近,没有拉远,就只是停在那里。他等着雨停,雨没有停,但导演喊了卡。
导演在台本上写了些什么递给他。
「你等一个人,等得越久,那个人就越不止是一个人——他变成一种方向,一种声音,一种雨停之前的空气。」
原来他的等待本就不需要雨停。
偶然认识这位导演是在松村北斗大四上学期快要结束时的事。松村北斗最近经常往老书店地下层改造的画廊展厅跑,来这里看展的人很少,里面成列着很多日本独立电影的剧照、分镜手稿、老海报。黑白灰的旧影印资料躺在木质展框内,空气也流的很慢。没课的时候,北斗总喜欢一个人在这里对着一个遥远的眼神揣摩一下午。
这天,他孤身一人待在展厅内。突然他的耳边传来其他声音,一个清瘦的白人男性站在一边,目光很悠长。对方察觉到了北斗的目光,走上前向北斗递出他的名片,操着爱尔兰口音询问:「有兴趣当我的电影主角吗?」
一来二去,北斗搞明白这个男人是爱尔兰人,正在筹备他的独立电影。他需要一个能演绎性格内敛、情感压抑的东亚面孔在都柏林的舞台上做他的主角,在当地面试的几位旅居欧洲的亚裔演员都被欧洲的空气软化了,沾染了他在影片里不想要的气息,缺少了他渴望的茫然、游离、安静的疏离感。于是他来到了日本,在附近的独立影展上他没有找到理想型,散步到这里却遇见了松村北斗。
这或许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也或许是一个放下的机会,松村北斗对上了这位欧洲中年人的眼神。「您愿意等我半年吗,我是说,等我把手边……」
「当然没问题,」男人爽朗的笑了,「虽然我没法给你开很高的片酬,但在都柏林保你吃住玩是绝对没问题的。」
松村北斗点了点头。
半年之后,他将与东京作别。
松村北斗后来和导演聊起过,为什么会选择他。导演说,因为他的脸适合被都柏林的天气照亮。松村北斗在看到制作完的影片后才琢磨出这句话几分意味——那种低角度的、穿过云层的、几乎不带温度的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会留下一种接近透明的阴影。
从利菲河南岸到半便士桥,乔治时代的红砖楼房泡在麦芽和黑啤酒的香气里,曲折蜿蜒的街巷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灰鹅卵石,阴雨过后泛着水光。松村北斗在都柏林的老城里待了三年,听慵懒的锡哨吹奏的凯尔特小调。有时候他会推开某一扇厚重的木门,借过一把吉他,在河水的流淌中合唱一首当地人教他的民歌。
深夜回到他在都柏林的住所。窗外是北斗七星,都柏林纬度高,它位置虽低但整夜都不会落。但现在东京是看不到的,他是看不到的,松村北斗想。
离开东京时,他把自己的大部分东西都寄回了静岡,唯独剩下了那只装信的盒子陪他一起来到这片西经6°的土地,但他从没有打开过。这盒子装着他的过去,装着他对一个人的全部感情。他一直在潜意识里期待J是一个真实的人,而田中樹的存在让J从「一个模糊的、透明的好心人」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活着的、有名字的人」。田中樹是什么人?当红rapper,有钱有才有名。而这样的田中樹给他的太多了,却什么回报都不要。松村北斗觉得自己受之有愧,而后察觉出自己在「配不上好意」之外还有一丝别的感情——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每次打开信箱看到信的那个瞬间会笑」的、具体的、私人的喜欢。
「然后我就陷入了迷茫。」北斗坐在床沿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他不知道也不敢问田中樹对他的感情,更不敢去想自己究竟需要他的哪一面,而哪一面又才是真正的他呢?
于是,松村北斗选择做了逃兵。
电影杀青后演职人员约在小酒馆里喝酒。有人问松村北斗准备去哪里,松村北斗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没想好,暂时留在都柏林也不错吧。「日本啊……」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国演员已经喝了个六成醉,他的生活方式是一边接戏一边环游世界,在一个地方最多不会待超过五年,「记得差不多十年前认识一个很风流的日本rapper。但果然松村才是刻板印象里的日本人…」
北斗心里一惊。「他叫什么?」
「呃……田中樹,松村听过吗?我说啊那人唱rap不错但是叫床本领更是一流……只不过没几天就把我一脚踹了说他忘记我是谁了。松村你评评理你说这人呜呜呜……」大高个说到自己伤心事边喝边哭边哭边喝,说到动情处开始干呕,他旁边的演员架住他到旁边吐。
松村北斗愣在那里,手里的啤酒杯沿在嘴唇上停住了。他听见大高个还在哭,在喊「他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听见有人在笑,听见酒杯碰撞的叮当声,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水传来的。
他当然听过。
他又何止是听过。
是和他通了六年信、生活费给够、问「北斗今天过得怎么样」的那个人,是在每一张信纸上偷偷画上丑丑笑脸又擦掉的那个人,是刚上完红白又要跑到电话亭祝他「新年快乐」、却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那个人,是把想告诉他的所有写进歌里、唱给他听的那个人。
为什么在我眼里,他确实是那样幽默风趣又温和善良的模样呢?
松村北斗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抱歉,在湿透的小街上奔跑,差点摔跤。他在喧闹声、笑骂声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拒之门外,打开盒子,小心捧出那些信。
他以为换了环境、换了语言、换了生活,就能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清出去。结果随便吃个饭,有人随口提起的八卦,又是他。田中樹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他听过他的歌,读过他的信,接过他新年的电话,在livehouse喊过他的名字,在卒業公演向他吐露自己的心。
他逃到海外,以为距离远了就能把那份喜欢压下去。结果一个「田中樹」又把所有东西翻了出来。
他把信贴在胸口,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在livehouse那天还快。
原来不是「放下」,是「藏起来」。藏得太好,好到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北斗心里还含着一丝疑惑与不甘,为什么我见到的你和他们见到的你不一样?好想回去,好想当面问问他。
好想去见他。松村北斗想。
不是「我要去」或「我决定去」,是「好想去」,是我忍不住、压不下的冲动,是我没有计划、没有理性、没有「然后呢」的决定,只是我单纯的、强烈的、像胸口堵了一块石头终于松动的,在我血肉里沉睡了无数个冬日、终于在异国雨无休止的浇灌里萌发出的渴望。
好想去见你,亲爱的J。
压下心里想逃跑的冲动站在红毯上,紧张地挥手打招呼,数不清的闪光灯在眼前突突地亮着,白晃晃的一片。真是好刺眼,松村北斗想,想必他一直是在这种环境下活着的。他本以为自己永远只能在屏幕的另一端看到这样的画面,现在自己却站在了这一端,一切都不真实,但闪光灯打在脸上是热的,红毯脚下的质地是实的,有人在喊他名字——听得出是日本人——三年没听到过的口音。
电影最终制作完毕,在自己无所事事几个月后,松村北斗向导演提出自己想回东京的愿望,这个爱尔兰男人对着他笑了起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我们入围TIFF了,下个月就回去。我是在东京遇见你的——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带它回到你的国家。」
「还有,松村,」导演正搭着他的肩膀向人介绍,之前的对话不合时宜地在耳边飘荡,「拍着拍着,我越来越觉得请你来是最正确的,你的眼睛里真的装着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应该回去,去见他。」
放映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些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情来的观众,或者手持通票随机走进影厅的人,在制作名单开始滚动的时候一齐鼓掌,掌声很真诚,持续了很久。散场后在SNS上,有人写「我本以为会是一部沉闷的艺术片,结果我哭了」。口碑传开得很快,本土发行公司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买下了版权,立即宣布了点映安排。
东京的秋天和都柏林的不太一样。干爽,明亮,风里有银杏叶的味道。松村北斗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确定要去哪里。但他在东京了。这就够了。
处理完电影相关的事后先回了趟静岡,把三年前留下的东西全部捎上。太好了,三年前的手机充上电还能正常使用,松村北斗停顿了一下,还是摁开了通讯录。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接了。
「……北斗?」
髙地優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迟疑和不确定。北斗愣了愣神,他没想到髙地还存着他的电话。
「髙地さん,」他的语气很平稳,「我是松村北斗。我想问您一些事。」
髙地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问。」
「田中樹这些年……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北斗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到盖过了电话里的电流噪音。髙地那边又沉默了一会,比刚才更长。
「……不太好。」
髙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该不该说,「他一整年没写歌,后来又开始写了,但写的东西他都很不满意。他不上节目,不接采访,第一年还去了几场商演,后来说什么都不参加了。剩下时间……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北斗放轻声音让情绪不那么明显,「我在海外,我不知道。」
髙地優吾叹了口气。「他有时候把自己扔在酒里,谁的话都不听。偶尔出去喝,喝到不省人事被送回来。我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去接他,他坐在路边、看到我就问我怎么来了,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打过电话。」
北斗的手指攥紧手机。
「他写不出歌的时候……还干什么?」
「发呆。坐在电脑前面一整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一次 jesse去他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他就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个小时。」
「……他提过我吗?」
髙地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北斗以为他挂了,才听到一声很轻的、无奈的笑。
「松村北斗他哪个字都不提。但有一年跨年我去他家送吃的,看到他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聊天界面。我说『你该放下了』,他看了我一眼,说『Daddy,我放不下他,我被困住这个聊天框里了。』在他嘴里,再也没有你,只有『他』。」
北斗觉得鼻子很酸。他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髙地さん。」
「嗯。」
「我想去见他。」
髙地没有说话。北斗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又像只是换了个姿势。
「现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髙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以前哑了一些,「我想帮你,但我不敢再为他做决定了……我已经不想再错了,他更错不起了。
「北斗……你说,如果樹现在是我,他会怎么决定?」
松村北斗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回去,很轻,不稳。
「髙地さん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松村北斗深吸一口气,「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如果他的伤是我留下的,就该由我去……不管结局会是怎么样,我要亲口告诉他。」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现在……不太好看。」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是怕你看到他那个样子会受不了。」
北斗挂了电话。他推开房门走进秋末的风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他在电话里说不知道樹的情况是假的,自从决定回来,他就时不时搜索田中樹的讯息。但在听髙地優说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撕心裂肺的痛。
车开过涩谷的十字路口,开过表参道的银杏树,开过一条又一条北斗说不清或者有些遗忘了名字的街道。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凌晨四点的光往后倒流,街上很空,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他不紧张。他花了三年才走到这里,没什么好紧张的。
公寓楼下的保安拦住了他。松村北斗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最近频繁出现在电影海报上的脸。「我去顶层。」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电梯停在顶层,走廊里十分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北斗找到髙地告诉他的备用钥匙,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凌晨四点,失眠的田中樹听到了几声叩门的轻响。不想动,不想去开门。反正现在会上他家的就那么几个人,不重要的没有去开门的必要,重要的也没有开门的必要——田中樹又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拿着他家钥匙呢。
「都说了Daddy不用来的嘛……」田中樹揉着眼睛挪到门口。门大开着,一个身影杵在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一直拉着遮光窗帘的田中樹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门口的身影不说话,只迈步跨进田中樹家的玄关。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搞什么,根本不是髙地優吾,是……
「樹。」田中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先靠了上来,带着离樹远去许久的、阳光的味道,靠了上来。
「北,北斗……?」田中樹的耳尖开始发烫,他,他在叫我的名字?「你怎么……会来这里。」
松村北斗带上了门,屋里又陷入一片昏暗。他掏出了个白色的东西,递给樹。「…我是来送信的。」
心脏不住地狂跳,指尖也颤抖。田中樹还是接过了信纸,缓缓展开,一如三年以前。
/拝啟
J様 田中樹様
秋の訪れとともに、再びお会いできるご縁が巡ってまいりました。
在飞机上,我又像三年前一样给您写信了,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回想起来,知道您可能就是田中樹的时候情绪很复杂。惊讶?困惑?都有并且更多。我开始捕捉J的蛛丝马迹,直到两个个体在我眼前重合。在livehouse的试探过后,我发觉,我大概从您那里收到了比帮助更多的东西。于是既担忧您对同性的态度(即便听了无数遍您的歌,我也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给我的,是不是爱。那时候我能知道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我触碰不到的方向),又不确定自己想再进一步的究竟是J呢,还是田中樹呢,如果只是J的话,又何尝不是樹的一部分呢?但他人眼中的樹和我眼中的J,为何差别这么大呢?我想不明白,于是整理好心情之后就做了逃避的惯犯。我说过,毕业典礼上的剧目是我选的,也算是我对您的表白与告别。
我本以为远方可以让我放下让我忘记。可后来才发觉,远方的意义不在于有多远,而在于让我回头。在国外听到有人提起您,明明是我完全不理解的侧面,我却也忍不住心悸。
然后迟钝的我终于发觉无论是田中樹或是J,困住我的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影子,我真正追逐的,是一个完整、全部的你。
对我的离开而抱歉,请允许我回来,请允许我呼唤您的名字。
亲爱的J,若一切还来得及,若我能让它变好。
敬具
松村北斗 /
田中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放下了信纸,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里再也盛不下更多的泪水。松村北斗伸出手把田中樹轻飘飘的身体搂紧,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带着安抚意味的几个吻。
「樹,我们做吧。」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下衣服的下摆。
恰到好处的平衡被突然打破,田中樹触电似的推开北斗。「不要!你走,你快走!」
「樹…?」田中樹看得清松村北斗颤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田中樹靠着墙软着坐下。只有北斗不可以,即便这是北斗对他笨拙的勇敢,他仍害怕自己凑近一点,北斗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就会被酒气盖住,他仍害怕自己伸出手去,就要在北斗身上留下一个消不去的黑印。唯有北斗,希望他永远保持着认识时候的样子最开始的样子。北斗已经到我遇见他时候的年龄了,田中樹想,不能让他染上我。
「我想,我肯定是在乎北斗的。」田中樹抱歉地笑笑,想把手搭在北斗的肩头却又停在半空中。他的心从没有变过,只是他不敢再回应名为感情的东西了。「现在的北斗…已经不需要我了吧?」
「不是的。」松村北斗摇摇头,「我回来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是我终于发现我没有变。
「樹,虽然这样说对你很不公平,但请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你可以拒绝我一千次,那我就会再叩响你的门,叩第一千零一次。」松村北斗在他的身边跪坐下,握紧他皮包骨头的手,温度从皮肤渗进骨髓,他的语气很坚定。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亲爱的J,我会勇敢走向你的。
原来证件照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啊。
田中樹没见过凌晨四点的东京吗?见过的。可他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松村北斗,也没见过有人在凌晨四点这样握住他的手。北斗握紧了他的手,他就把所有撑着的力气松掉了。
田中樹轻轻回握,靠着松村北斗结实的肩膀,无声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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まだ書いてる 君のいない夜に
まだ書いてる 返事が来るまで
还在写着,在没有你的夜晚
还在写着,直到回信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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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互联网尸体田中樹的账号突然活了。先是把账号背景图换成了两只十指相扣的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双戒指立刻又把#田中樹恋情#推到了热搜前几。几年过去了顶流rapper的影响力不减。没几天后,他突然转发了一条一个默认头像随机昵称灰色背景图的三无小号发的图片,图片中是两个男人,左边的男人侧过脸亲吻右边男人的眼角。即使脸只露了一半,网友还是敏锐地发觉这样开朗的笑容百分百是田中樹,而另一位男主角则是前不久刚回国就走红的青年俳優松村北斗。图片还有配文,配文只有八个字:
「我回来了,亲爱的J」
网友们纷纷猜测田中樹是怎么在人家刚回国就勾搭上了,又有人说田中樹的精神状态怎么就突然回转了,也有人不忘吐槽田中樹老牛吃嫩草高达十岁的年龄差,还有人联系起田中樹几年前的创作,同时有一批人傻眼自己追了十多年的rapper在奔四的年龄堂堂出柜。
不过这也不怪他,不是吗?刚刚睡醒的田中樹刷着帖子吹起了口哨,挂掉了髙地優吾打来的不知道第几个电话——由于他们在SNS上的行为掀起了轩然大波,髙地都快忙疯了——他都闲了几年了,稍微体会一下工作的强度也没什么不好吧?
客厅里,落地窗的窗帘打开,阳光撒了一地。北斗正蹲在地上把两人的信纸按日期重新排好。他排到最早那一封——那张有些泛黄的、开头写着「松村北斗 様」的信纸,背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脸印痕,是当年用铅笔写完又擦掉的。
北斗把它举到阳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大一圈,歪歪扭扭的,和原来那个不一样——但眼睛的部分,他刻意画成了同样的弧度——看向他的目光,从来没变过。
北斗轻笑一下。
希望樹会发现。